文/张拥军
白日里的喧嚣行至山门,便悄然止步。来到南京大慈恩寺,寺门早已沉寂,唯有檐下两盏长明灯,在微凉的夜风里晕开温润的光晕,如守夜人半阖的眼眸。
穿过幽静的竹林,风过时枝叶窸窣,似在低语。就在竹林尽头,它毫无征兆地浮现于深蓝天幕——不是矗立,而是从夜色深处悄然升起的幻梦。
那一瞬,呼吸不觉屏住。琉璃塔身被内里的灯火点亮,却毫无张扬之态。那光是内敛的,浑厚的,仿佛塔身自有呼吸,吐纳着千年修得的温润。光影沿着塔身流淌,在琉璃接缝处汇聚,在飞檐翘角上滴落。它不是被照亮的,它自身就是一捧凝固的月光,一轮沉入人间的清凉月华。
展开剩余64%塔尖直指墨蓝苍穹,一粒孤星正悬在那里,与塔尖默然相望。星光清冷,塔光温存,一远一近,构成亘古的问答,无声却洞彻心扉。
风是夜的诗人。它一来,檐角铜铃便化作诗句。那声音不似凡铁,倒像冰珠玉屑被无形的手摇落,泠泠琅琅,洒在琉璃瓦上,渗入听者的心田。奇妙的是,这清音入耳,非但不觉喧闹,反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深沉圆满。这寂静有了重量,也有了空隙,足以让所有纷乱的思绪在此沉淀、澄清。
倚着石栏仰望,思绪不由自主地溯流而上。这座塔见证过什么?是六朝金粉的靡靡之音,秦淮河畔的夜夜笙歌,还是近代史上的硝烟与泪痕?所有鼎沸的、悲壮的过往,终被时间轻轻卷走,沉淀为史书里冰冷的文字。唯有这琉璃魂魄,依旧默然伫立,以不变的慈悲凝视人世沧桑。
目光垂落,塔影静卧在方池之中。水波不兴,将天上的星、人间的塔完美收纳。水中的塔影随微澜轻晃,光影迷离,宛如触手可及却一碰即碎的幻梦。哪一个才是真实?是眼前坚实的巨构,还是水中摇曳的倒影?或许真与幻本就相依,如同人生,一半是坚实的足迹,一半是水中望月般的憧憬。
夜深露重,衣衫渐凉。终须离去时,心中并无离愁,反被奇异的安宁充满。那塔光,那铃音,已化作清露滴落心湖,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
归途步履轻快,所带走的不是几张照片与视频,而是一整个琉璃般的夜晚,一颗被悄然洗涤过的心。此夜之后,纵身陷红尘纷扰,只要闭目,便能回到这片光与寂静里——那塔,已在心中点亮长明不熄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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